在过去的一年里,我对自己有了许多新的认知。

尤其是我意识到,通常情况下,我是一个相当不讨喜(unpleasant)的人。

我更喜欢独处。我极度讨厌日常作息被打乱超过两三天。我的大脑要么什么都不想,要么就想尽一切,几乎没有中间地带。我会反复推敲点子、为一个项目死磕战略、或者为一个难题陷入沉思(ruminating)。我每天的生活质量,完全取决于我独处时间的质量。而这会严重伤害我的人际关系,因为我总是让人难以捉摸,我会拒绝绝大多数的社交邀请,久而久之,别人也就不再邀请我了。

起初,我以为这是性格上的某种缺陷。 我曾试图去改变它。

我们从小就被教育: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友善,永远不要露出锋芒。人们总是劝我们要“放松一点(let loose a bit)”,用我们自己的乐趣去交换他们眼中的乐趣。我们极度害怕被看作“坏人”,因为我们在心底维持着一种虚幻的自我形象——一个高尚且善良的自己,但这恰恰是我们永远也活不出的样子。

当我表现得太善良时,我就会被利用。当我试图融入他们所谓的“放松”时,我的生活只会变得更糟。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戴着面具做人。我的注意力被撕裂,成长进度被迫放缓,那些曾经带给我快乐的目标,如今只会让我感到痛苦。

经过一番深思,我终于明白:变得不讨喜,恰恰说明你走在正确的路上。

当我观察那些我所敬仰的人时,我发现他们永远把自己的使命(mission)放在第一位。这正是让生活充满乐趣的源泉,而如果这种乐趣被剥夺,这种匮乏感就会像病毒一样蔓延到他们的工作、挚爱和友谊中。

如果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并且绝不向别人认为“你应该想要什么”而屈服,那么你注定会变得不讨喜。因为,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副产品,就是变得难以相处(disagreeable)。

但事实上,你会发现人们反而会更想靠近你,因为他们信任你。 他们能真切地感受到:你没有像其他所有人那样,在逢场作戏。

过于随和的陷阱

高度随和(agreeable)的人极度厌恶冲突。 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去粉饰太平。

而这正是毁灭发生的地方:为了避免伤害别人的感情,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价值观、目标和愿景(vision)。大多数人之所以表现得如此随和,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遇到什么足够在乎的东西,在乎到逼着他们不得不去撕破脸皮。

就算他们同意每个周末都出去花天酒地,也无济于事。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一个重要到不能被“聚会后脑力下降”所影响的目标。他们的健康目标不存在。他们的创造力没有被激活,所以自然也无所谓浪费。感觉极其糟糕,成了他们的默认运行状态。他们之所以无法鼓起勇气对廉价的享乐说“不”,是因为一旦他们拒绝,朋友们就会施加压力逼着他们一起出去混。

如果你对自己的薪水不爽,或者在一段关系中觉得自己没被好好对待,你依然会选择隐忍,不敢为自己挺身而出。

这种情况下,必定会发生三件事:

  • 问题会在暗中不断发酵,演变成一种挥之不去的环境性焦虑。 除非你硬着头皮去进行那些让你极度不适的对话,否则你永远无法逃脱。
  • 别人的梦想永远凌驾于你的梦想之上。 这会让生活的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且无比绝望。
  • 你永远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人生。 然后,带着无尽的悔恨死去。

好消息是,你根本不需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,也能扭转这一切。

如何变得更不讨喜

拥有高行动自主性(High-agency)的人,都是不讨喜的。

他们必须如此。因为如果他们想要朝着自己的目标全速推进,他们首先必须与社会强塞给他们的“默认路径”决裂。随后,他们必须对所有试图将他们拉偏轨道的诱惑和干扰说“不”。

史蒂夫·乔布斯(Steve Jobs)是出了名的不讨喜、难以相处。

他心中有宏大的愿景,并且在实现愿景的过程中绝对不妥协。这通常表现为他那令人窒息的完美主义,以及残酷到毫不留情的直言不讳。

我们当然不需要在公司会议上把员工的心血骂成是“狗屎”,也不需要莫名其妙地去抢残疾人停车位。但我们确实需要一种现实扭曲力场(reality distortion field)。这个概念用来形容乔布斯的一种恐怖能力:他能说服自己,并强迫身边的人也深深相信并臣服于他的愿景。

大多数人永远无法复制乔布斯的天才或性格,我们也要警惕那些赤裸裸的情感操纵。但每个人,都可以打造出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的气场(aura),从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帮你达成愿景。

1) 对你想要的东西产生“痴迷”(Obsess over what you want)

答案,总是会向那些为问题痴迷的人显现。 解法,总是会向那些死磕难题的人显现。 这正是你获取新知识的唯一路径。

你和问题死死杠在一起。你和它近身肉搏。你甚至想过放弃。你被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。最终,它向你臣服了。一个小问题可能需要死磕一周,一个人生困境可能需要十年,一个宇宙级的难题可能需要几千年,但这世上绝对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。

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项任务,就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

因为如果你不去搞清楚(大多数人都掉进了这个坑),你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别人肆意操纵和利用。

你不可能因为一个不存在的目标而分心。 如果你学习没有目的,你什么也学不到。

人类是目标导向的生物。我们需要目标。我们为什么而行动,就塑造了我们是谁。当别人把那条“默认路径”上的目标强行塞给我们时,我们往往会不加质疑地接受。就这样,我们慢慢沦为一个克隆人,为一个我们从未选择过的人生疲于奔命。

要想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就去为之痴迷(obsess over it)。

你不能有哪一天是不去思考你想要的人生、你该追求的目标、以及你该采取的行动的。仅仅是这种简单的思考,就会开始重新连接你的大脑回路。你会开始注意到那些你不想要的东西——比如那份枯燥的工作、财务上的摇摇欲坠、以及内心深处成就感的缺失。你的大脑会开始自动纠错。你会去尝试新事物。慢慢地,你想要的那幅人生图景,就会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
变得不讨喜,只不过是你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且绝不妥协”时,附带的一个特征罢了。

2) 坚信你比大多数人更优秀

这话听起来可能很不舒服。 但你必须相信:你可以做得比别人更好。

这绝不是说你作为一个人,在某种程度上高人一等。而是说,你绝对有能力创造出一些只要好上那么一点点,就足以让你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东西。

现实的真相是:大多数人创造出来的东西,简直烂透了。这个世界是由 99% 的消费者和 1% 的创作者组成的。这 1% 的创作者并非什么掌握了终极秘籍的魔法生物。他们只是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: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,他们必须去创造;并且,他们极其厌恶那种“作为一个齿轮,去为自己根本不在乎的东西卖命”的平庸生活。

如果你不相信任何产品、文章、设计或其他任何东西,能够在某些主要或次要的细节上被改进得更好,那你绝对是在自欺欺人。我再说一遍,这只是你为了逃避冲突而找的借口。

当你坚信某件事可以被优化,并立刻付诸行动时,你就拥有了为这个世界贡献巨大价值的潜能。

如果你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,根本没人在乎你,也没人会愿意付钱给你、支持你,或者加入你的事业。而上述这一切,都是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的绝对前提。

3) 制定一个能撑破“可能性”边界的计划

现在,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。 你也有了要去优化的东西——需要去创造的东西——这将推着你向目标迈进。

接下来,你需要一个计划。这个计划必须能为你自己的大脑,以及那些你需要去说服他们为你提供资源(时间、注意力、金钱、劳动力、知识)来构建你愿景的大脑,带来绝对的秩序感和清晰度(clarity)。

但这绝不能是一个平庸的计划。

成功,取决于有多少人真正在乎你做的事。投资者、朋友、员工和潜在客户,绝对不会对一个他们早听过无数遍的无聊计划产生哪怕一丝兴趣。

史蒂夫·乔布斯有一个极其著名的习惯:他常常要求工程师在他们最初认为“绝不可能”的极短时间内,把产品交付出来。

这种极端压迫会带来几个奇效:

  • 极大拉升进入心流(flow state)的概率:当一项任务刚好卡在“几乎不可能完成”的边缘时,你会被迫与任务融为一体,所有的杂念和干扰都会瞬间灰飞烟灭。
  • 逼出极限的创造性思维:当我被逼着必须在 4 小时内交稿时,奇迹就会发生。我总能极其神奇地找到一种方法,在那点时间内把质量拉满。
  • 强迫进行极其冷血的优先级排序:高压会彻底剥夺你思考那些“锦上添花(nice-to-haves)”的余裕,强逼着你把所有火力集中在最核心的要素上。

这就是让你变得不讨喜的完美配方。只要你脑子里闪过一丝要偏离愿景的念头,一切就会瞬间崩盘。因为你的愿景早就与你的身份认同(identity)死死绑在一起了,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那种崩盘的发生(前提是你对你的愿景有绝对的信念)。

4) 精通具有说服力的沟通(Persuasive communication)

说服(persuasion)和操纵(manipulation)之间,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
  • 说服:激励人们去采取对双方都有利的行动。
  • 操纵:误导人们去采取只对操纵者有利的行动。

只要你把注意力投向了任何事物,你就在同时经历着被说服和被操纵。你的绝大多数信念和性格,都是别人强行塞进你大脑里的观念残留。

除非你生活在真空里,否则你不是在说服别人,就是在被别人说服。既然如此,你最好把它研究透彻,以便有意识地去追求互利共赢。

如果你想拿到你想要的东西,你单枪匹马是做不到的。你需要投资者,或者员工。退一万步说,即使你走的是“一人公司(solo)”路线,你不需要这些,你也绝对需要受众、客户和资源。而掌控这些东西的唯一途径,就是精通说服性沟通。

想要具有极强的说服力,你需要两把武器:

  • 深挖到足以支撑你论点的扎实研究:这样你才能硬气地证明,为什么你的方法就是“更好”的。
  • 一个能具象化展现“蜕变(transformation)”的极具杀伤力的故事:人类的大脑是通过故事来理解这个世界的。只有故事,才能让人们真正在乎你到底在干什么。

如果我们把上面的一切强行糅合在一起,来打造你的“现实扭曲力场”:

  1. 你极其清楚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,并且在这个底线上,绝对不作任何妥协。
  2. 你坚信有些东西必须被彻底改变。换言之,你手里握着一个必须被解决的“问题”,而解决它,将直接把你推向你想要的目标。
  3. 你手里攥着一个清晰的、具有战略可行性的疯狂计划,直指那个目标。
  4. 在必要时,你有绝对的能力去激励他人加入你的事业,强行铲平所有阻挡你前进的潜在路障。

听着,你完全不需要去创办下一个苹果公司,才有资格去变得不讨喜。

你只需要去死死咬住一个极其有意义、让你根本无法自拔的目标,并武装足够的知识,心无旁骛地朝着那个目标疯狂输出。

无论是你的健康、事业还是关系——你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的底层逻辑,仅仅是因为你在逃避冲突。而你,甚至都没有去设定那些足以让冲突变得“值得被解决”的先决条件。

——Dan